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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甘冒险”的边界不可逾越
发布日期:2021-06-30 信息来源:《福建律师》2021年第三期 作者:周玉文 福建国富律师事务所
 

《长江日报》510日一篇题为《68岁老人横穿篮球场时被撞伤 法院:自甘冒险,不赔!》(以下简称《不赔》)的案件报道,引起公众的关注和热议。利用人们普遍关注的发生在实际生活中的典型案例进行普法,是普法的一种有效方式。但是,如果这个案例判决的本身就是错误或者可商榷的,则“广而告之”的效果自然是相反的或者说是不佳的。笔者认为,《不赔》一文所讲的案例就是一个可商榷的案例。

案件的基本情况是这样的:2019年11月3日17时许,大学生张军与同学在某大学篮球场自发组织篮球比赛。比赛时,68岁的李婆婆横穿篮球场,张军在接球跑动过程中,后背不慎碰到李婆婆,将其撞到在地。李婆婆被送往医院治疗,共计支付医疗费3.3万元,其中张军垫付0.6万元。经司法鉴定,李婆婆的伤情不构成伤残。之后,李婆婆将张军及场地管理者的学校诉讼到法院,请求张军赔偿各类费用5万余元,学校承担连带责任。

据媒体报道,“一审法院认为,张军与在篮球场通行的李婆婆发生碰撞,造成李婆婆受伤,存在疏忽大意的过失,应承担40%的责任,计1.2万余元;学校作为篮球场的管理人,在篮球场未设置安全护栏和安全标志,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应承担10%的责任0.47万元;李婆婆无视篮球比赛作为一种激烈的对抗性竞技运动的危险性,自行横穿正在进行比赛的篮球场,疏忽了自身应负的安全注意义务,应自担50%的责任。”

张军和学校上诉后,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认为,张军在篮球场背身跑动接球,系篮球运动中的常规动作,即使与其他球员发生碰撞,亦不能视为其存在过错;更何况其位于合理场地中,对行人横穿场地并无预见性,不存在主观过错。而学校在篮球场周围涂有醒目的边界线,场地也被刷为绿色,明显区别与一般道路,亦尽到了合理的管理义务,不存在过错。李婆婆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应懂得篮球场明显区别于一般道路,看到有学生进行篮球比赛,应当预见横穿球场的风险,其仍然选择横穿,应视为“自甘冒险”行为,所产生的损害后果,应自行承担。是故,撤销一审判决,判决驳回李婆婆的诉讼请求。

文末“法官释法”引用承办法官的话进一步强调:“法院对受害者‘自甘冒险’行为进行否定性评价的同时,保护正当体育锻炼的合理边界,体现出鲜明的‘司法态度’”。

这就是说,本案判决的法律依据是“自甘冒险”规则,其向公众昭示的是受害人只要擅自进入篮球等体育活动的场地被撞伤,即属于“自甘冒险”行为,责任自担,于行为人无关。但问题是,是该如本案判决这样理解法律规定的“自甘冒险”规则吗?

“自甘冒险”规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侵权责任编”新增加的一个规则。《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七十六条规定,“自愿参加具有一定风险的文体活动,因其他参加者的行为受到损害的,受害人不得请求其他参加者承担侵权责任;但是,其他参加者对损害的发生有故意或者重大过失的除外。”由此看来,“自甘冒险”的主体,是彼此相约或者心照不宣地一同参加到某一文体活动的行为人,如本案中张军和他进行篮球比赛的同学。而李婆婆是横穿球场,她本人不会认识到这就是参加篮球比赛活动,其他人也不会认识到她的行为是参加篮球比赛活动,即李婆婆不是“自甘冒险”的主体,不可能成为“自甘冒险”的责任承担者。

二审法院法官之所以如此认为,依笔者拙见,可能还仍然停留在《民法典》颁布实施之前关于“自甘冒险”概念的认识上。王胜明主编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解读》(中国法制出版社2010年版),对“自甘冒险”解读为:“是指受害人明知可能遭受来自于特定危险源的风险,却依然贸然行事。其构成要件有三:一是受害人明知或应知自己置身于某种危险状态;二是该危险状态并非是受害人自己造成的,而是自愿进入他人所创造的危险状态;三是受害人进入危险状态并非基于法律、职业、道德或其他类似的义务。”按此定义,李婆婆的行为无疑当属“自甘冒险”。但是,此时“自甘冒险”还仅停留在理论层面,是法律学者的一种理论观点,在没有上升为法律之前是不能适用于司法实践的。

李婆婆的行为发生在《民法典》颁布实施前的2019年11月,当时在法律上并没有“自甘冒险”法律规则。因此,该案无论是适用《民法典》实施之前的法律还是适用实施之后的法律,都没有适用“自甘冒险”规则的余地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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